第五节 艾蕾 司汤达

2019-10-01 16:29 来源:未知

上次尤拉走后,艾蕾以为他一去不复返了。这时她才意识到尤拉的话是有道理的:在他与她哥哥战场上交手之前,她就是他的妻子了。 这一回艾蕾没有说上次相会时令尤拉心寒的冷冰冰的气话,不过她还是在窗栅后面。她战抖着,因为尤拉说话十分谨慎,几乎像是与陌生人说话。这一次轮到艾蕾受不了了。因为亲密相处以后,听到这种冷漠的口气,会觉得很不是味道。 尤拉以律师的语调向艾蕾说明,在西安比恶战前,她已是他的妻子了。他非常害怕艾蕾又说出几句冰冷的话叫他难受。艾蕾没有打断他的话,即使要回答他,也只说几个字,因为她怕说得太多,又会控制不住哭起来。最后,眼看控制不住感情了,她便叫朋友明天再来。 那夜是节日的前夕。第二天一早,修女们要去唱经,相会时间太长,恐怕被人发现,尤拉像个通情达理的情人,沉思着走出了花园。但他还不能肯定,艾蕾待他是真好还是假好。在与同伴交谈时,有人建议他用武力解决问题,现在他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他想:“有一天,可能得把艾蕾抢过来。” 他开始考虑用武力进入花园的办法。因为修道院很富有,常常遭人偷盗,便雇佣了大量的仆人,其中大部分过去当过兵。他们住在一种兵营式的房子里,房子带铁栏的窗户开向狭窄的甬道。甬道的一头通修道院的外门,门开在八十多尺高的黑色高墙上;另一头直达由传达修女把守的内门。甬道左边是兵营,右边是三十尺高的花园围墙。修道院对面广场,正面的墙因年深日久而发黑。墙上除了一张大门,只开了一个窗户。这是仆人们向外-望的窗口。那张大门包着厚厚的铁皮,上面钉着一颗颗粗大的钉子。那个窗户只有四尺高、一尺八寸宽。可以想像,这幅景像是多么森严! 原稿作者对尤拉与艾蕾接二连三的相会有很长的描述,我们就不一一赘述了。总之,两位情人言归于好,又如往日在阿尔巴罗花园里一样亲密。不过艾蕾仍很不愿与他在花园相会。一天夜里,尤拉见她心事重重。原来是她母亲从罗马来看她,要在修道院住几天。母亲是那样慈祥,猜想女儿有了私情,对她更是关怀备至,体贴入微。艾蕾迫于无奈,瞒着母亲恋爱,她对此深感内疚。因为她不敢告诉母亲,她的恋人就是杀死哥哥的人!艾蕾终于向尤拉坦率地承认,她没有勇气撒谎。尤拉感到自己处境很危险,万一艾蕾向冈比拉立夫人透露一言半语,他们的事就可能告吹。次日夜里,他口气坚决地对艾蕾说: “明夜早点来。抽掉一根窗栏杆。这样,你可到花园来。我领你去城里的一家教堂。那里有个与我要好的神甫作我们的证婚人。在天亮前,你重新回到花园。你成了我的妻子,我就不担心了。即使你母亲要我为你哥哥举行赎罪仪式,我也同意,哪怕几个月不见你,我也没有意见。” 因艾蕾显得很为难,于是尤拉又说: “亲王召我回去。因信誉和其他各种原因,我得马上走。我的建议是唯一能保障我们前途的办法。若你不同意,我们就此分手。我会离开你,会为自己的轻率而后悔。我相信你的话,可你并不忠干最神圣的誓言。我鄙视你的轻率行为,而我相信,这种鄙视会渐渐地根治很长时间来造成我生活不幸的爱情留下的创伤。” 艾蕾哭泣道:“我的上帝,这对我母亲来说太可怕了!”最终她同意了他的建议。 她又说:“可是,我来去都会被人发现,你想想会传出什么丑闻来。你还要考虑一下,我母亲的处境会多么尴尬。还是等几天她走了再说吧。” “我本来把信任你的话当作最珍贵、是圣洁的事情,可现在你让我对这种信任产生了怀疑。明晚我们一定要结婚,不然,我们就一刀两断。” 可怜的艾蕾泪如雨下,没有作声。尤拉说得那样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令艾蕾心如刀割、她真的就该让他看不起?他过去对她是那样驯服,那样温存的呀。难道这还是那个情人?然而,不管怎样,她还是同意了他的要求。龙拉走了。艾蕾在怅惆忧伤的煎熬中等待第二天夜晚。就是准备去死,也不会有这样痛苦,她还可以想到尤拉的爱情和母亲的爱护,从中得到勇气。在天亮前,她改变了主意,想把一切都告诉母亲。第二天,当她在母亲面前出现时,脸色那样苍白,使母亲忘了自己作的明智的决定,扑到了女儿怀里,大声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你做了什么?你要做什么?你告诉我呀。你什么话都不说,不如拿匕首,朝我胸口捅一刀,还会让我好受些。” 艾蕾明白,母亲满怀情爱,而且她还看到,母亲努力克制自己,让话说得缓和些。她终于感动了,跪到母亲面前。母亲想弄清她的隐衷,问她为什么躲着她。艾蕾回答,从明天起,她每天来陪母亲,但要她不再问下去。 说完这些话,艾蕾又吐出了全部实情。母亲听到杀害儿子的凶手就在身边,感到震惊。但不久她又转悲为喜,因为她得知女儿没有违背妇道。 这位谨慎的母亲立即改变了计划。这个男人她本未放在眼里。她以为略施小计,便可以把他打发走。艾蕾受到激情的冲击,心乱如麻。她把积蓄在心头的忧郁倾吐出来。母亲以为无所顾忌了,便想出一大套理由说服女儿。这里若是写出来就太-唆了。她轻而易举地使女儿相信,秘密结婚会给女人一辈子带来污点;她如果愿意说服通情达理的情人,推迟一周,她便能公开而体面的举行婚礼。 母亲准备去罗马,向丈夫说明,早在不幸的西安比战斗之前,艾蕾就与尤拉结婚了。婚礼是那天晚上举行的。他们装成修士,在嘉布遣会修道院围墙外狭窄的石道上还撞见了父亲和哥哥。这一整天,母亲寸步不离女儿。到晚上,艾蕾给情人写了一封真诚的信。信写得很感人。她在信中倾诉了痛苦的思想斗争。然后她恳求他推迟一周。她接着写道:“母亲的信使等在我身边。我似乎觉得自己太糊涂了,不该把什么都告诉母亲。我好像看到你发火了,在怒气冲冲地瞪着我。我追悔莫及,心都要碎了。你要说我太软弱,太胆小、太没骨气。我承认这点,我亲爱的天使。但你也想想这种情景:我的母亲流着眼泪,几乎都要向我下跪了。这时我就不能不对她说,某种原因使我不能答应她的要求。当时我心一软,说出了这句冒失的话。现在我也不知当时是怎么回事,反正那时不把我们之间的事说出来是不可能了。我只记得我似乎慌了神、想听听别人的意见,希望在母亲的话中得到启示。我的朋友,可我竟忘了,亲爱的母亲和你的利益有冲突。我忘记了,我的首要义务是服从你。看来,我没有感受到真正的爱情。据说真正的爱情是经得起一切考验的。你鄙视我吧,我的尤拉。但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割断你对我的爱情。如你愿意,就把我带走吧,只是你要公正地想一想,只要妈妈不在修道院,世上什么可怕的危险,甚至羞耻,都阻止不了我服从你的意志。可我的母亲是那样善良!那样通情达理!那样贤惠!你记得我过去与你说过的事,在父亲搜查我的卧室时,我毫无办法去隐藏你的信,是她帮我解决了难题。事后,她也没看信,也没讲我一句不是,就把信还给了我。母亲一辈子都像这关键时刻一样保护我。因此你明白我为什么这样爱她。可我在给你写这些话时,我似乎又恨她了。 “她说,因为天气热,她愿到花园的帐篷里过夜。我听到锤声,有人在那里搭帐篷。今夜我们是无法见面了。我怀疑寄宿生的宿舍上了锁,还有转梯的两道门也上了锁。这都是防备我,阻止我到花园去。我如果能到花园去,你也许会消一消火。啊!假如此时我有办法,我将立即扑进你的怀抱,立即跑到那个教堂,跟你举行婚礼!” 信的最后两页注满了激情。我发现这种充满激情的言辞很像是模仿柏拉图的那些哲理。因此,我在翻译过程中把那类华丽的辞藻删掉了。 在念圣母经的暮钟敲响前一个来小时,尤拉惊异地收到了这封信。他恰好在教堂与神甫安排妥当回来。他气得发疯了。 “这个懦弱无能的女人!用不着她来劝我把她带走。”他立即动身去了法日拉森林。 冈比拉立夫人的情况是这样的:她的丈夫由于无法向尤拉报仇,气得病倒了,行将就木。他曾以重金招募罗马的杀手,但是徒然,因为没有任何人愿去暗杀高劳纳手下的人。他们很清楚,要那样他们本人和家人就完了。大约一年前,高劳纳的一个士兵在某个村子里丧命,整个村子立即受到报复,全村被点上大火,逃到田野的男女村民都被捉住,五花大绑,丢进烈火里。 冈比拉立夫人在那不勒斯王国拥有大量地产。丈夫要她从那边召募杀手。她表面答应,心里却另有主意。她明白女儿与尤拉的婚事已成定局了。在这种情况下,她想,现在西班牙军队与佛朗德勒的叛军作战,假如尤拉到西班牙参军,打一两仗就好了。若他没有战死,那表明上帝赞同这桩命中注定的婚事。那样她就把在那不勒斯的领地送给女儿。尤拉便可以用其中一块的名称作为自己的姓氏,然后他带着夫人到西班牙去生活几年。经过这些曲折考验,她可能会有勇气见这位女婿了。 但是听了女儿吐露真情后,她的看法改变了,她不但认为这桩婚姻并非命中注定,而且她有了新的打算。 在艾蕾给情人写我在上面译过来的信的同时,冈比拉立夫人给贝加拉和基埃蒂地区去了信,命令她的佃户们给她往卡斯特罗派可靠的打手来。她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她叫这些人来,是为死去的儿子,他们的少东家法彼沃报仇。黄昏时分,信使把这些信带走了—— 五—— 第三日,尤拉回到卡斯特罗,带来了八个士兵。他们不怕惹亲王生气,愿意跟他来,因为亲王曾严厉地惩处几起类似的事。尤拉原有五个士兵在卡斯特罗,这次带来八个,连他一共十四人。修道院戒备森严,不管他们怎么勇猛,要动手还是显得力量薄弱。 他们要采取的行动是,先用硬拼,或用智取,进入修道院的第一道门,然后穿过一条五十多步长的甬道。上文提到,甬道左边是窗户装有铁栅的营房,里面住了三四十名当过兵的仆人。一旦发出警报时,他们就从窗栅朝外猛烈射击。 修道院的院长害怕奥西尼家族、高劳纳亲王、马可-西亚那和在附近立寨为王的强盗前来抢劫。要是有八百汉子,以为修道院装满了金子,突袭卡斯特罗这样的小城,她的修道院怎么抵挡呢? 平常,修道院的甬道左边的营房里,有十五名或二十名老兵值日,甬道右边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甬道尽头是一道铁门,里面是环柱前厅,前厅后面是修道院的大院子,右面是花园。 尤拉带着八个人,来到距卡斯特罗三十里的地方,在一家宿客不多的旅舍歇脚,避一避火辣辣的日头。到了这里,尤拉才宣布他的行动计划,并在院子里的沙地上画了进攻修道院的路线。 他对手下人说:“晚上九点钟,我们在城外吃饭;半夜进城,与在修道院旁等候的五个同伴汇合。他们中间有个骑马,假扮信使,传达冈比拉立亲王生命垂危的消息,让他夫人立即回去。我们要尽一切努力,悄悄地通过营房旁的第一道门。” 他指着沙地上的图说:“如果在过第一道门时打了起来,营房里的人就很方便地向我们开枪。那时我们还在修道院前的小广场,或第一道门到第二道门之间的狭窄甬道上,只有挨打的份。第二道门是铁门,可我有钥匙。” “的确,这道门有粗铁杠,可能还有系在墙上的门锤,这类东西闩上了,两页门就打不开了。不过,那两根铁杠太重,看门的修女很难搬动,我经过这道门不下十次,从没见门上过闩。但愿今晚会顺利通过。你们知道,我在修道院有内应。我的目的是夺走一个寄宿生,而不是某个修女。在迫不得已时才准动用武器。如果我们在到第二道门前就打起来了,那末,传达修女就会叫来两位七十岁的老园丁,把铁杠闩上。遇上这种情况,要进内院,就得花十分钟拆墙。不管怎么样,进这道门我走在前面。我买通了一个花工。当然,我没有泄露我的劫持计划。过了第二道门,我们向右拐,就是花园。一到这里就开始战斗。不管见到谁,都要制服。当然,只能用剑和匕首,一开枪就会惊动整个城市。我们出去时就会遭到袭击。我只有你们十三个人,但我们未必就过不了这座破城。肯定不会有人敢上街,但有的居民家有火枪,会朝窗外射击。真要遇到这种情况,得贴着墙跟走。进花园后,不论见到谁,都要低声喝令:退回去!谁不服从,就一刀干掉。我将带着身旁几个人从花园小门进修道院,三分钟后抱一两个女人下来,不要让她们走路。然后,我们迅速撤出修道院,赶出城来,我留下你们中间两名,守在城门口,不时地放几枪,打个二十来响吓唬居民,不让他们靠近。” 尤拉把下面的话问了两次。 “明白了吗?前厅很暗。别搞错了。记住右边是花园,左边是院子。” 战士们都说:“您放心吧!”

六—— 第二天,修道院的花园里,内外门之间甬道上,躺着九具尸体。修女们看到这种情景都吓坏了。修道院的仆人里,也有八个受了伤。修道院从未发生过这种可怕的事情。过去,门前广场上也响过枪,而这次是在花园里,在修道院内部,在修女窗下打枪。仗打了一个半小时,院里乱成了一团。如果尤拉能与院里某个修女或寄宿生来个里应外合,通花园的好几道门,只要开一张,他这次行动就成功了。可尤拉认为艾蕾的行为是背信弃义,十分气愤,一定要用武力解决。本来他可以把行动计划透露给修道院的某个人,由她转告艾蕾,事情就会成功。但尤拉却认为这样做反而会坏他的事。其实那时只要跟小玛丽达说一句,叫她打开朝花园的任何一张门,情况就会完全不同:外面可怕的枪声响成一片,里面修女们一个个惊慌失措,只要进去一个男人,修女们就会乖乖地服从命令。事实上,听到第一声枪响后,艾蕾胆战心惊,为情人的生命担心,只想与他一块逃走。 当艾蕾听小玛丽达说尤拉膝部严重受伤,大量失血时,她的痛苦心情不可言状。她恨自己太胆小,太懦弱。 “我因为软弱,对妈妈说了实情,害得尤拉流血。他在这次激战中英勇气杀,奋不顾身,很可能遇到危险。” 仆人们被允许进入接待室,向急于打听昨夜事情的修女谈起战斗的情况,说他们从来没见过有谁像那个信使打扮、指挥强盗进攻的青年那样勇敢。修女们对这些情况都很感兴趣。艾蕾自然就更加关心了。她追根究底地打听强盗头目的情况。 听完仆人和两个公正的见证人——老园丁的详细介绍以后,艾蕾觉得她似乎不再爱母亲了。昨夜以前,母女俩还是亲密无间的,而现在,她们竟吵了起来。 艾蕾手里一直拿着一束花。冈比拉立夫人发现花上粘有血迹,很反感地说: “这花被血染脏了,丢了它吧。” “他是因为我才流的血。也只怪我懦弱,把隐情告诉了您,他才流了血。” “你还爱杀死你哥哥的刽子手?” “我爱的是我丈夫。是哥哥先攻击他。这是我的终身不幸。” 这次争吵后,虽然冈比拉立夫人还在修道院住了三天,可母女之间没说过一句话。 在母亲走后第二天,修道院叫来很多泥工到花园来建新的防御工事。艾蕾利用内外两门之间人来人往,乱哄哄的局面,和小玛丽达打扮成工匠,顺利地溜出修道院。但是,城门把守很严,她们无法出城。最后还是那个曾为她递信的小商人,认她作女儿,把她带出了城,而且把她一直送到阿尔巴罗。她在奶妈家找到了藏身的地方。她曾资助奶妈开了一个小店。她一到,便给尤拉写了一封信。奶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送信的人。他虽不知道高劳纳部下士兵的口令,却愿意冒险进入法日拉森林送信。 三天后,派去送信的人慌慌张张地回来了。他不但没有找到尤拉,而且由于他到处打听年轻上尉的下落,引起别人怀疑,只好匆忙逃回。 “毫无疑问,可怜的尤拉已死了。”艾蕾自语,“是我害死了他,是我的懦弱和胆小酿成的恶果。他本该爱一个坚强的女人,比如高劳纳亲王手下某个统领的女儿。” 奶妈以为艾蕾要去寻死,便上山去嘉布遣会修道院祈祷。修道院离那条石径不远。从前有一晚,就是在这条石径上,冈比拉立老爷和儿子与这对情侣擦身而过。奶妈与忏悔神甫谈了很久,当教士答应保密时,她才告诉他,艾蕾想会丈夫尤拉,准备给修道院教堂捐献一盏银灯,价值一百西班牙皮阿斯特。 “一百皮阿斯特!”神甫生气地说,“这事情,要得罪了冈比拉立老爷,我们修道院怎么办?上次,他叫我们到西安比战场去收他儿子的尸,给的不是一百,而是一千。这还不包括蜡烛钱。” 我们也得说说修道院这边的好话。有两位年长的修士,知道艾蕾的处境之后,到阿尔巴罗去找她,打算软硬兼施逼她回家。他们知道,办成了此事,冈比拉立老爷会给一笔可观的报酬。现在阿尔巴罗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艾蕾出走和她母亲重金悬赏,打听女儿下落的消息。不幸的艾蕾以为尤拉已经死了,悲痛万分。两个老教士大受感动,不但没有出卖艾蕾,把她的藏身之处告诉她母亲,而且同意护送她到波洛拉要塞。 艾蕾和玛丽达仍然装扮成工人,夜里步行到距阿尔巴罗十里的法日拉森林中一口泉眼旁。修士已叫人赶来骡子,在那里等候。天亮时,他们已走上通往波洛拉的大路。在森林里,士兵们知道修士是受亲王保护的,所以遇见他们都尊敬地向他们问好。可是对随同教士的两个小男人,他们的态度就大为不同了。他们先是极为严肃地打量他们,待他们走到近前,却哄然大笑起来,恭维修士说,骑在骡子上的人有点姿色。 修士边走边回敬他们:“闭嘴,你们这些亵渎宗教的家伙。放明白点,我们是奉高劳纳亲王的命令来的。” 可怜的艾蕾很不幸,她在波洛拉等了三天亲王才回。他同意接见她。亲王显得很严肃,说: “小姐,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你这种冒失的举动有什么意义?就因为你关不住嘴,弄得七个意大利勇士丧命。凡是懂事明理的人都不会原谅你。在这个世界上,要么就答应,要么就不答应。最近,大概又有人多嘴,害得尤拉才被判了渎圣罪,要先被通红的铬铁烫两小时,再像犹太人那样被烧死。事实上他是我认识的最虔诚的基督教徒之一!若不是你多嘴,别人怎么会编造出这种可恶的谎言,说攻打修道院那天,尤拉在卡斯特罗?我这里的人都会对你说,那天大家看见他在波洛拉,当晚,我派他到委尔特利去了。” 艾蕾泪如雨下,哭问道: “他还活着吗?”这句话,她问了不下十次。 “他为你死了。”亲王说,“你永远见不到他了。我劝你还是回卡斯特罗修道院,不要再冒失地撞来了。我命令你从现在起一小时内离开波洛拉。尤其不要把见到我的事泄露出去,否则我要对你不客气。” 尤拉十分敬爱这位大名鼎鼎的高劳纳亲王,艾蕾便也爱戴他。谁知现在受到他这种对待,她难过极了。 不管高劳纳亲王怎么说,艾蕾来这里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要是她早三天到波洛拉,就能见到尤拉。尤拉膝盖受伤,不能走路,亲王派人把他送到那不勒斯王国阿瓦扎诺镇去了。这时冈比拉立老爷买通法庭,下的那道可怕的判决书已经公布,尤拉犯了侵入修道院和亵渎圣物罪。听到这个新消息,亲王便想,在这种情况下,要保护尤拉,他手下有四分之三的人是靠不住的。这些强盗个个认为捍卫圣母是他们特有的权利,反对圣母便是犯罪。在这种时候,罗马要是派一个法警深入法日拉森林,一定可以逮住尤拉。 到阿瓦扎诺后,尤拉改名叫方达纳。护送他的人都是谨慎的人。他们回波洛拉后,沉痛地宣布尤拉已在路上死去。此时亲王的士兵都明白了,今后谁再提起尤拉这个名字,谁就别想活命。 艾蕾回到阿尔巴罗,给尤拉一封一封地写信,为了雇人送信,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两个老修士这时已成了她的朋友,因为据佛罗伦萨本子的作者讲,即使对最卑鄙的自私虚伪之徒,美貌也不会不起作用。两个修士告诉可怜的姑娘,给尤拉送信完全是白费力气,因为高劳纳亲王已宣布尤拉死了。亲王不同意,他肯定露不了面。艾蕾的奶妈哭着告诉她,她母亲终于发现了她的藏身之处,下令把她送到阿尔巴罗城的冈比拉立府邸。艾蕾很清楚,一旦回了家,就等于进了死牢,永远与外界隔绝了。如果回到卡斯特罗修道院,她至少还可与其他修女一样收发信件。另外,她下决心回修道院,还有一个原因,尤拉为她在修道院的花园里洒下了鲜血。她要再去看看传达修女的木头椅,尤拉曾坐在上面观察膝盖上的伤口,也就是在那里,他把一束沾有鲜血的花交给玛丽达。她把这束花一直带在身边。 艾蕾悲伤地回到了卡斯特罗修道院。这个故事本来到此可以结束了。这样对她本人,对读者都比较适宜。因为确实我们将目睹一颗纯洁而高贵的心慢慢堕落。从此,她处处谨小慎微,处处编造文明的谎言,而把由强烈而自然的感情支配的纯真举动抛到了一边。罗马本的作者在这儿有一段颇为朴素的议论:女人费力生了个漂亮女儿,便以为有能力引导她生活;女儿六岁时,母亲有理由对她说:“小姐,扯好你的领子吧!”当女儿十八岁,母亲五十岁,女儿与母亲一样,甚至比母亲更明白事理时,这位母亲仍以为有权安排女儿的生活,甚至有权制造谎言。下面我们将看到,艾蕾的母亲怎样费尽心机,使弄手腕,折磨爱女十二年,最后将她置于死地。这便是母亲强行支配女儿命运的可悲结局。 冈比拉立老爷死前,欣慰地看到罗马城宣布了对尤拉的判决,判处尤拉以两小时的烙刑,然后慢火焚烧,骨灰扔进台伯河。今日,在佛罗伦萨新圣母隐修院的壁画上,还能看到当年是如何对犯渎圣罪的人执行这种酷刑的。执刑时一般需要布置很多卫兵,防止愤怒的人群冲上去,代行刽子手的职务。因为当时人人都以为自己是忠心捍卫圣母的人。冈比拉立老爷临死前看到了这份判决书。他把位于阿尔巴罗与海之间的那块土地送给炮制这份判决书的律师。这位律师也不是无功受禄,因为没有一个证人说尤拉就是化装信使、率领那些强盗进攻的青年人。这份慷慨的厚礼让罗马所有阴谋家都眼红。那时在教廷有一个修士,老谋深算,无所不能,甚至可以迫使教皇封他为主教。他为高劳纳亲王办事,对这位厉害的主顾,敬重之至。当冈比拉立夫人见到女儿回到卡斯特罗,便叫来这位修士,说: “大人如能帮我这个忙,我一定重重酬谢。情况是这样的,不久,在那不勒斯就要宣布和执行对尤拉的判决。那不勒斯总督是我的远亲。他写信告诉了我这个消息。我请大人看看这封信。尤拉能躲到什么地方去呢?我派人给亲王送去五万皮亚斯特,请他把这笔款子全部或部分转交给尤拉。条件是他让尤拉加入西班牙国王的军队,去平定佛郎德勒的叛乱。总督会给尤拉出具当过上尉的证明。不过对他的判决,我想在西班牙也是会要执行的。因此他要化名,叫厉扎拉男爵。历扎拉是我在阿勃鲁兹的一块小领地,我假装把这块地出卖,设法把产权转给他。我想,世上恐怕没有第二个母亲,会这样对待杀她儿子的凶手。其实,花五百皮亚斯特,我们就能永远摆脱这个讨厌的家伙。可我们不想与高劳纳过不去。因此,我请大人转告亲王,因为尊重他,我才肯花六万或八万皮亚斯特。我这一辈子再也不想听见尤拉这个名字了。请你转达我对亲王的敬意。” 修士说,三天内他将到奥丝第那边走走。冈比拉立夫人给了他一枚价值一千皮亚斯特的戒指。 几天后,修士回到罗马,对冈比拉立夫人说,他没有把她的建议传达到亲王那里。不过,一个月之内尤拉会去巴塞罗那,她可以通过这个城市的某家银行,把五万皮亚斯特转给他。 亲王说服尤拉遇到了一些困难。虽然尤拉知道留在意大利十分危险,但他下不了决心离开祖国。亲王让他看远一点,冈比拉立夫人总会死的,还答应三年后,不管情况怎样都让他回来。但是说这些都没用。尤拉热泪满面,就是不答应离开。亲王无法,只好说这是他个人请他帮忙,亲王是父亲的朋友,尤拉不好不从。可是他无论如何要知道艾蕾的消息。亲王便答应给他转递一封长信,并准许他在佛郎德勒每月给她写一封信。最后尤拉心情沉重地起程赴巴塞罗那。亲王不希望尤拉再回意大利,便把他的来信都付之一炬。我们忘了说明,亲王生性并不喜欢让别人记恩,但为了使尤拉易于接受,不得不对尤拉说,他认为送高氏家族一位忠实部下的独生儿子五万皮亚斯特是合适的。 可怜的艾蕾在卡斯特罗修道院被当作公主对待。父亲去世后,她继承了一大笔遗产,拥有了巨额家资。在安葬父亲时,她发给每个愿替冈比拉立老爷戴孝的人一丈八尺黑呢。她刚开始服孝时,一个陌生人送来尤拉的一封信。她拆信时是那样激动,看完信又是那样忧伤。她非常认真的检查了笔迹,确信这封信是尤拉写的。信里谈到爱情。可是天啊,这是什么样的感情!原来这信是冈比拉立夫人一手炮制的。她的打算是:先写七、八封感情浓烈的信,再写一些信让爱情渐渐地降温。 时光荏苒。十年的不幸生活,我们在这里一笔带过。艾蕾觉得尤拉把她忘记了。但对于罗马最显贵的公子少爷的求爱,她矜持地拒绝了。不过,当有人向她介绍奥克塔夫-高劳纳时,她有些动心了。这是在波洛拉粗暴接见她的有名的法布立司-高劳纳亲王的长子。她似乎觉得,如果非得有个丈夫,给她在罗马和在那不勒斯王国的土地作保护人,那么从前尤拉尊敬的姓氏没有别的姓氏那样可恶。若她同意这门婚事,她很快就能了解到有关尤拉的实情。因为老亲王法布立司常常激动地谈起厉扎拉上校非凡的勇敢。他简直像旧小说里的英雄,因为不幸的爱情,对一切欢乐都无动于衷,只想以高尚的行为来排遣忧伤。他以为艾蕾早已结婚,因为冈比拉立夫人也不断编造谎言欺骗他。 艾蕾与狡猾的母亲和解了一半。母亲迫切希望女儿结婚。卡斯特罗圣母往见会修道院的老庇护红衣主教桑第-古阿托是艾蕾母亲的朋友,即将去卡斯特罗。她要他秘密向修道院年老的修女宣布,他接到一份大赦令,因此推迟了行期。教皇格列戈利十三对强盗尤拉发生了怜悯。这个强盗曾侵入修道院,因而被判渎圣罪。教皇相信,尤拉带着这个罪名,永远出不了炼狱,即使在墨西哥被叛乱的野蛮人捉住杀害,也不能免除这种惩罚。现在他死了,教皇决定撤销对他的判决。这个消息震动了整个卡斯特罗修道院,也传到了艾蕾的耳朵里。这时,她这个有万贯家财但十分无聊的人,为虚荣心所驱使干了一件大蠢事。大家都知道,发生战斗的那一天,尤拉曾躲进传达修女的值班室。艾蕾为了把自己的卧室修在这个值班室里,便出钱翻修了半个修道院。从此,她就待在这间卧室,闭门不出。在那场战斗中,尤拉带领的人里,有五人幸存。她想方设法,不顾别人议论,雇来了活着的三人,其中有一个是育格,他已经年老,一身是伤。看到这三个人,引起很多人搬弄嘴舌。但艾蕾高傲的性格让整个修道院的人都害怕。每天人们看到他们穿着号衣,在栅栏外边听她的吩咐,常常用很多时间回答她不断提出的问题。 听说尤拉已死,艾蕾便闭门不出,过了六个月的隐居生活。她的心被无法医治的痛苦和长期的无聊揉得粉碎。现在却被虚荣心唤醒了。 不久前,院长去世了。桑第-古阿托红衣主教也到了九十二岁的高龄。尽管如此,他仍是修道院的庇护人。根据惯例,由他拟定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三个修女的名字,然后由教皇选定其中一个作院长。一般情况下,教皇不看名单上的后两个名字,他只把她们划去,修道院长便算是选定了。 从前传达修女的值班室,现在成了按艾蕾的吩咐建筑的新楼侧翼顶端的一间卧室。卧室窗户约有两尺高,外面便是尤拉洒过鲜血的甬道。现在它成了花园的一部分。一天,艾蕾倚窗而立,凝视着地面。这时窗前走过三个修女,她们几小时前被红衣主教作为已故院长的接替者列入候选名单。艾蕾没注意到她们,所以没向她们致意。其中有一个恼了,大声对另外两个说: “一个寄宿生,把卧室向公众开放,这倒是个好办法!” 这话使艾蕾回过神来。她抬起眼睛,看到了三双不怀善意的目光。 她没理会她们,关上了窗户,心想:“我在修道院里当羊羔,也当得够久了。仅仅给城里好奇的先生们提供点乐趣,我也得当回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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