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坟墓,情感小说

2019-09-26 17:40 来源:未知

还是孩子时,住在乡下祖父家,李大概是祖父的朋友。那时他就已经五十出头了,可依然还在生产队里参加劳动,依然还当“打头的”。
  他是有名的农家“把式”。农活样样精通,就连年纪比他大的,有时种地也要向他请教。什么茬该种什么庄稼,什么季节种什么作物等等。至于那些年轻人,就更不用说了。
  他中等个儿,面色黝黑,眼睛不算大,但很明亮。身体很强壮,走路生风。可说起话来却是格外的轻,格外的慢,完全跟他的外貌大相径庭。并且,从不给人以肯定的答案。总是“大概吧”,“大概”这样,“大概”那样,再或者“大概”可行等等。他的口头禅只说“大概”,从不说“也许”,“可能”,“差不多”,“好像”,“似乎”等词语。他所说的大概就是可行的意思,按他的大概去做,没有行不通的。慢慢的,人们也就习惯了他的大概。久而久之,人们也就送了他“李大概”这个绰号。随着年纪的增长,渐渐的人们便忘记了他的“官名”。特别是新长起来的后生们,虽然不能直呼其绰号,但都改叫他李叔或李大叔。
  那时,土地归集体所有,社员们都在生产队里参加集体劳动,每天挣工分,到年终“分红”。工分分三个等级,“打头的”最高,每天14分,队干部12分,社员10分,“半拉子”(未成年的半大孩子,当时农村生活很贫苦,很少有人家把孩子送到学校读书。)6分。可李大概拿14分的时候很少,他总是找各种理由给自己减掉2分。一是他不想和大家相差太多;二是他总觉得自己没能带领大伙为集体多做贡献。
  上世纪六十年代,农业生产相当落后。生产力水平很低,人们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能力很有限,没有机械设备,全靠人力春种秋收。土地贫瘠,没有化肥农药,每亩产量只有二三百斤左右。所以,一个劳动日(平均按10分),年景好的时候,能达到一块钱以上。如果要是遇上旱灾、虫灾、涝灾等自然灾害,最低时,一个劳动日只值五分钱。
  听祖父讲,李大概三十几岁时,媳妇就因病意外去世了。他带着一儿一女,艰辛度日。他没再婚,主要原因是怕后妈对孩子不好。另外,家庭状况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李大概的媳妇跟千千万万普通的农家妇女一样,朴实、善良、没有多少文化。但对家庭,则是尽心尽力。每天丈夫上工时,她都不忘记叮嘱几句。因为丈夫是领工员,在给社员分配工种时,有时难免会和社员产生矛盾。每到下工时,都不忘端一盆清水给丈夫擦一把沾满灰尘的脸,这时饭菜早已在桌上摆好了。
  他喜欢妻子这样待他,觉得自己非常幸福。特别是家里有什么大事小情,妻子都要软语温言地和他商量。虽然,每次商量的结果都是让妻子自己看着办。可他却非常惬意这种感觉,觉得自己活得很是男人。每当听到街坊邻居因家庭琐事,夫妻之间大吵大闹,甚至大打出手时,这种让他昂首挺胸做男人的感觉,就越加地让他感激妻子。
  “若不是那次出现意外,也不至于……”祖父说的是李大概的妻子生下女儿二十余天,马上就要满月时,一次,躺在炕上给孩子喂奶,让女儿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时间一长睡着了。不想,乳房把孩子的口和鼻都堵上了,造成了孩子窒息,多亏发现及时。其实,她也就打了个盹儿,发现孩子脸色铁青,已没了呼吸,这一惊吓,差点没让她也背过气去。她一边大声哭嚎,一边把孩子脸朝下托起,一手拍打着孩子的后背。也不知拍打了多少下,也不知拍打了多久,孩子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傍晚,丈夫下工时,她破例没有给丈夫做饭(当时农家妇女生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在屋里干一些简单的家务。十几天后,头上缠块毛巾,就在自家院里院外干一些轻一点的农家活计了)。丈夫进屋后,她好像没发觉,眼睛依然怔怔地瞅着怀里的孩子发呆。丈夫见状走了过去,看孩子在母亲的怀里已经静静地睡着了,不由说道:“睡着了,放下吧!”
  话语虽然非常轻,怕惊醒熟睡的孩子,可还是把妻子吓得浑身一颤。丈夫连忙道歉,见妻子脸色难看,忙问道:“怎么了?生病了吗?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好几个问题,话语里是明显的担心和焦虑。妻子没有回答,看了一眼丈夫,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不敢放声,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丈夫连忙抱过孩子,轻轻地放到炕上,又牵起妻子的手来到外屋,说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快点跟我说吧,别再让我着急了。”
  这时,妻子的情绪好像稳定了一些,讲了事情的经过。待妻子讲完,丈夫一把将妻子搂在怀里,心疼地说道:“真是苦了你了。家里、自留地里,那么多的活都交给你一个人去做,又要照看儿子和女儿,还有这一堆家务,你一定是累坏了,都怪我不好,都怪我不好哇。以后,咱家自留地里的活就不用你管了,你只管好这个家就行了,管好咱们的儿子和女儿,其它就别操心了。”
  丈夫的话虽然给了妻子安慰和温暖,但是,仍然没有减轻藏在妻子心中的恐惧。此后的几天,她常会无缘无故的想象出许多荒唐的画面,然后,为想象出来的那些画面悲哀。慢慢的又出现了癔症,常常一个人胡言乱语。这时,丈夫感到了事情的严重,向生产队长请了假,带妻子来到了医院。那时,医院里的医疗设备相当简陋,但医生的技术水平还是很高的,特别是那些有名望,有资历的老中医。医生告诉了李大概:“很遗憾,你媳妇的病我们这里治不了。目前,就咱们国家医疗技术,治好也是很难的。她患的是精神分裂症,精神病的一种。症状多为发生幻觉和妄想,并沉湎其中不能自拔。有时自语,有时哭笑。这种病在坐月子期间得的,治愈的希望就更小了。还是把她带回去吧,我给你开点镇静剂,待她闹得厉害时给她服一点,回到家后千万不能让她再受到惊吓了,多给她一些关爱,也许会好些……”
  李大概呆呆地望着医生离去的背影,好久才回过神来。他根本就不相信医生的话,好好的人,说神经就神经了,你这儿治不了,还全国都治不好,我就不信了。他把家简单安顿一下,带妻子去了省城。到了省城医院,由于病人太多,挂不上号,他们俩在省城待了两天才看上病。最后,诊断的结果,和县城的一样。
  回到家后,李大概看着神志恍惚的妻子,幽幽说道:“快点好起来吧。你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心地那么善良,老天也会保佑你的。你从没吭过谁,更没害过谁,本本分分做人,安安静静地过咱们的日子,我就不信老天会这么不公。让这些灾难都降到我的身上吧,我是这家的男人呀,男人的责任就是为家人承担一切的。老天呀,我求你了,妻呀,我也求你了。有你和孩子,我就有了依靠,有了关爱,有了温暖。即便,往最坏处想,只要有你在,这座房子才是一个完整的家呀。我们是那么恩爱,你又是如此的爱着儿子和这个女儿,爱这个家。想想,这些哪样你能放心得下?家哪刻离了你能行?快点好起来吧,只要你能快点好起来,要我怎样都行。为你,我什么样的苦都能吃,什么样的罪都能受;为你,我宁可减掉自己二十年寿命……”
  妻子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常常把孩子扔在家,自己跑出去一个人漫无目标地游荡。有时自己能找回来;有时被好心的街坊邻居送回来。她不打人不骂人,走在大街上,跟一个正常人没有什么不同。
  那年的夏天,酷热难挨。于是,大人孩子们常常去村外一里半地的一个废弃鱼塘里洗澡冲凉。那座废弃鱼塘深处有3米多深,在没有大人在的情况下,是不让孩子到那里去洗澡的。那天“祸该”(土语,意为应该,应当)有事,吃完中午饭,李大概收拾完碗筷拿到锅里刷洗,洗完后双手捧着刚要往碗柜里放,屋里女儿的一声惨哭,令他的心一颤,一摞碗全部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急忙奔进屋,见妻子已不在屋里,女儿手脚乱蹬,发着撕心裂肺的哭声。李大概的心不由一沉,急忙跑到街上,一边茫无目的地乱跑,一边向路人询问。终于有个人指给了他妻子走的方向。李大概顺着那个方向猛跑,快有一里地时,见一个半大小子慌慌张张迎面跑来。那孩子一边跑一边对他喊:“李大叔……快快李婶她进塘里了,我们没拉住,快点……”
  李大概没等听完,立刻疯了一般地跑到池塘边,见几个孩子光着身子正站在岸边哭呢。孩子们见他来了,七嘴八舌地说道:“李大叔,快,婶子她从那边走到里边不见了,就在那儿……”李大概顺着孩子们手指的方向,向池塘的深处走去。完全忘了他是一只旱鸭子,完全不懂水性。或许此时,他已忘记了自己的生死。孩子们见李大概也走没了踪影,就又害怕得哭了起来。只在瞬间,李大概抱着妻子,从池塘的深处一步步走上岸来。上岸后,抱着妻子一路疯跑来到乡卫生院,把妻子放到急诊室的床上,转身扑通一声跪在医生面前。医生上前想拉起他,却被他推向床边,他大口地喘息着,跟本说不出话来了。当医生摇了摇头,想要从床边走开时,又被他死死抱住双腿。大夫低低地说道:“无能为力,无能为力了,她是被水呛坏了肺……”
  埋葬了妻子后,他的心也被埋葬了一半。他一个人带着一儿一女艰辛度日,由于女儿还不会吃饭,有人想要收养他的女儿,被他给谢绝了。他不想对不起妻子,妻子是因女儿被吓生病的,如果把女儿给了别人,说不定妻子在地下会怪罪他的。
  再后来,又有人给他提过几次婚事,但每次都被他推掉了。附近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有名的农家把式,又是个好人。
  他又当爹又当娘,拉扯着两个孩子。孩子们也都特别的懂事,儿子八岁的时候就给生产队里放羊了,女儿六岁时就会给家里做饭了。
  祖父每次说到这里时,都非常感动,常常拿我们和他家的孩子相比,说我们的年龄比他们那时都大,还常常不会照顾自己。出于好奇,我也曾问过祖父:李大概媳妇不会水淹死了,李大概也不会水,为什么他就没淹死呢?祖父笑了一下说,那是他憋了一大口气,摸到妻子后就及忙往回走。我也在脸盆里做过试验,可每次连一分钟都憋不上。现在想来,可能是他常年参加重体力劳动,肺活量比不锻炼的人大吧。
  待儿子和女儿都成家后,他们都想和父亲一起生活,但都被他拒绝了。特别是儿子,结婚刚满一个月,他就撵儿子搬出去过,儿子不走,他就把儿子的被褥抱着扔到院子,儿子又抱了回来,他又要扔,儿媳跪在公公面前,哭着求道:“爹!求您了!你别让人说我们不孝啊!媳妇哪里做得不好,爹说就是了,媳妇一定改,可就是不能撵我们走啊!爹呀!就让我们留在您的身边吧!媳妇将来也会有儿女,也会老,到时我们的儿女会怎样看待我们呀?”
  “这不关你们的事,你们都是好孩子。是我,是我不愿和你们在一起住。如果你们不走,那只好我带着你妹妹搬出去。”迫于无奈,儿子领着媳妇,找了两间土房搬了出去。
  女儿出嫁时,哭得死去活来,就是不肯上前来迎亲的马车。不是女儿不想出嫁,也不是女儿不愿这门亲事,虽然这门亲事是他一手包办的。女儿只是怕她这一走,扔下父亲一个人太孤单。而且,在女儿心里,一直觉得娘是因她而死的,一直觉得对不起父亲。所以,从小到大,她都特别懂事,从没有一次违背过父亲的心愿。可是这次,她仍没违背父亲的心愿。因为是父亲让几个小青年把她抬上了马车,并下了狠话:“不过三天你要是敢偷偷跑回来,我就死给你看!”吓得女儿再也不敢耍泼。
  送走了女儿之后,他一个人来到妻子坟前,告诉妻子,他终于将一双儿女养大了。并且,都给他们成了家,别再惦念他们了。如今,我也越来越老了,不过我很开心,因为我们相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二十多年过去了,这是多么难熬的二十几年哪!每天我都在想你,想得我的泪都干了;想得我的心都累了。在一起的那些美好的岁月,你的音容,你的笑脸,总是在我的心里清晰,你还是那么年轻,还是那么美丽……
  那天,他在妻子的坟前坐得很晚。他讲的这些话,被一个在草甸子放猪的孩子听到了,回到家学给大人听。结果,被父母狠狠的一顿臭骂,好悬没挨打。自此之后,再无孩子敢学说李大概的事了。
  五十三岁那年,他找队长说干不动了,不能再当“打头的”了。队长考虑到他的年龄,便爽快地答应了,并给他安排了一些轻适的小活。每天劳动之余,还可回家小憩一下。生活上,儿子女儿们经常过来,住的都不远。有了孙女和外孙子后,为了怕老人孤独,他们都让老人到他们那里去一起过,老人还是不同意。但对孙女和外孙那是特别的喜欢,特别的宠爱。
  五十七岁那年秋季,李大概去世了。走的时候没听说有什么病,虽然他走得很急,但走得很安详。有人说他是想老伴想死的,还有的人说是老伴想他让他去的……
  
  附:原创作品。首发在新浪我的博客里。

李老实的儿子被车撞死了,司机跑了

他儿子在马路上躺着,像一只死狗

路上的车子像一道铁流,无尽且无情

有人躲开,有人不躲开

但还是有人认出了他

这不是李老实的儿子吗

捎信给李老实让他去拉人

家里的小牛犊尚未服套

李老实便自己拉着平板车,

他媳妇哭爹喊娘的催他快点

李老实边走边想事

好像喝醉了酒一样踉踉跄跄

好几次都差点将平板车翻到沟里去

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哲学家

人生在他面前从未如此平淡无奇

也从未如此坎坷难行

他贫瘠土地上长出的一只小马

尚未学会耕地便化作一抔灼人的肥土

灼烧着他的四肢与眼睛

按说李老汉该哭

像他媳妇那样哭爹喊娘

用最粗鲁的言语咒骂命运与神明

咒骂司机、路人、乡亲与自己

可他,一声不吭默默地拉着车

本来他希望去路无限遥远

遥远到直至生命尽头

都不能看到那一幕

蜡烛折断,茅屋点燃

坟墓倒塌,平原深陷

可他,却又急不可耐地想看见

他设想尸体腐烂

设想奇迹出现

设想这本是一个梦,媳妇就睡在自己身边

可是梦总归要醒,就像夜总会要明

妻子像疯子一样扑向尸体

咒骂,将最后一丝力气化成

最最恶毒的语言,射穿

人们引以为傲的尊严

然后哭晕在自己的血肉上

李老实将平板车横在路上

低头默默抗议鸣笛与咒骂

他将妻子抱到路边靠着树放下

妻子现在如同一个即将渡难的菩萨

奄奄一息地睥睨着这苦难的一切

佝偻的丈夫拿出一顶破棉被

盖在孩子模糊的影子上

这个孩子昨天还能跑能跳

这个孩子昨天还在畅想着明天

谁能知道他连今天都没过到头

李老实将儿子卷进破棉被卷里

儿子小时候他也经常这样干

儿子总能像一条小泥鳅一样

跐溜一下子钻出来

如今,他抱着一棉被卷的小鱼干

他将儿子与妻子放在平板车上

妻子表情呆滞,欲哭也无泪

他拉着一尊菩萨像和一具尸体

走在回家的路上

此时他在想

坟地里的那片豆子怕是收不成了

家里的小牛犊能卖上多少钱

以后别人叫他绝户头的时候该如何反驳

他得想,好多事他都得想

包括过得去的过不去的都得想

他将一件破蓝布褂子遗忘在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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