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里亚诺和迈克尔

2019-09-26 17:40 来源:未知

在西西里,如果你有点钱,你就不会将你心爱的人埋进地里。那确实是人生的最终失败,而且西西里的土地已经在为太多的不光彩行为负责。墓地里布满了用小石块和大理石砌成的陵墓——矩形的小建筑,称作合家墓。铁格栅门挡住它们的人口。里面是一排墓穴,棺材就安放在里面,使用过的墓穴便用水泥封住,其它的墓穴保留给家人使用。 赫克托-阿道尼斯在皮西奥塔死后不久选择了一个晴朗的星期天去探望蒙特莱普的墓地。唐-克罗斯将要在那儿和他碰面,在图里-吉里亚诺的墓前祈祷。既然他们有事情商讨,那么为了达到实实在在的意见一致,为了谅解过去的创伤,为了谨慎,还有什么更好的去处呢? 还有什么更好的地方来祝贺一个同伙出色地干了一件事?除掉皮西奥塔一直是唐-克罗斯的责任,这个人的嘴太会讲而且记忆力特别好。他选择赫克托-阿道尼斯来策划这项任务。留在尸体上的纸条是唐-克罗斯最微妙的表示之一。它满足了阿道尼斯,一起政治谋杀伪装成一个浪漫的正义行为。在墓地大门的前面,赫克托-阿道尼斯观望着,这时司机和保镖们扶着唐-克罗斯下了汽车。唐的腰围在过去的一年里增长得惊人,他的身体似乎随着他的权力的增长而发胖。 两人一起通过大门。阿道尼斯朝上看了看曲线形的牌楼。在铁制的框架上,金属被缠绕成一组专为那些自鸣得意的送葬者而看的文字:我们曾经像你们——你们将会像我们。 阿道尼斯对着这种挖苦式的挑战微微一笑。吉里亚诺决不会对如此残忍的行为产生负罪感,但是,这恰恰是皮西奥塔将从坟墓里喊出来的话。 赫克托-阿道尼斯不再感到对皮西奥塔的刻骨仇恨,自从吉里亚诺死后他一直怀恨在心。他已经报了仇。现在他想到他们两人像孩子一样玩耍,一起成了亡命徒。 唐-克罗斯和赫克托-阿道尼斯走到了小石块和大理石建筑的墓群的深处。唐-克罗斯和他的保镖走在一起,在多石的小道上相互支持着;司机带了一大束鲜花放在安放吉里亚诺尸体的合家墓的门上。唐-克罗斯故作姿态地重新整理了一下鲜花,然后凝视贴在石门上的吉里亚诺的小照片。他的保镖们靠着他那巨大的身躯防止他倒下。 唐-克罗斯直起身子。“他是一个勇敢的小伙子。”唐说,“我们都喜欢图里-吉里亚诺。但是,我们怎么能和他一起生活?他想要改变这个世界,使它来个底朝天。他爱他的同胞,又是谁杀了他们中的许多人?他相信上帝,但又绑架红衣主教。” 赫克托-阿道尼斯仔细地端详着照片。这是吉里亚诺仅仅17岁时拍的照片,以地中海为背景,美极了。脸上一副甜蜜蜜的神情,使人感到可爱。你决不可能想到他会下达一千个谋杀命令,送一千个灵魂下地狱。 啊,西西里,西西里,他想道,你毁坏了你的最优秀的人,使他们命归黄泉。比天使还漂亮的儿童们从你的土地上涌出,然后变为恶魔。邪恶像竹子和霸王树一样在这块土地上繁茂滋长。可是,为什么唐-克罗斯在这里将鲜花摆在吉里亚诺的坟墓前? “啊。”唐说,“如果我有像吉里亚诺这样一个儿子,我可以留给他好大一块帝国让他去统治。谁晓得他能赢得多大的荣耀?” 赫克托-阿道尼斯微笑着。无疑唐-克罗斯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但是,他缺乏历史的洞察力。唐-克罗斯有上千名将会继承他的统治的儿子,继承他的狡诈,掠夺西西里,败坏罗马。而他,赫克托-阿道尼斯,巴勒莫大学的著名历史和文学教授,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赫克托-阿道尼斯和唐-克罗斯转身离去。一长排大车在墓地前等候。大车上每一处都用鲜艳的颜色画满了图里-吉里亚诺和阿斯帕纽-皮西奥塔的传奇故事:抢劫公爵夫人,惊心动魄地杀戮黑手党头目,阿斯帕纽谋杀图里。赫克托-阿道尼斯似乎知道所有的事情。唐-克罗斯,尽管他显赫,也终将被遗忘,恰恰是吉里亚诺将永远活着。吉里亚诺的传奇将不断发展,一些人相信他绝没有死,依然漫步在卡玛拉塔的群山里,在某个伟大的日子,他将会再次出现,把西西里从奴役和痛苦中拯救出来。在数千个石头造的肮脏的村庄里,还没有出生的孩子也会为吉里亚诺的灵魂和复活祈祷。 阿斯帕纽-皮西奥塔有着敏锐的头脑,他将会说,当赫克托-阿道尼斯背诵沙勒曼、罗兰和奥利弗的传奇故事时,他没有听见,所以决定走另一条道?根据保持忠诚的原则,皮西奥塔应该被忘却,吉里亚诺将单独填写这传奇故事。但是,由于他承认了他的滔天罪行,他将永远站在他所热爱的图里一边。 皮西奥塔将被埋葬在这同样的墓地。他们两人将永远注视着他们所热爱的群山,正是那些山容纳了汉尼巴尔的大象的骨骼,也正是那些山在罗兰与撒拉逊人作战而死时,曾经回响着他的巨大的号角声。图里-吉里亚诺和阿斯帕纽-皮西奥塔年轻轻地死了,但是,他们将活着,如果不是永远,肯定要比唐-克罗斯本人和赫克托-阿道尼斯活得长久。 这两人,一个如此巨大,一个如此渺小,一起留在了墓地。阶梯形的花园用绿色的彩带围绕着周围群山的山坡,巨大的白色岩石闪烁着光芒,一只小小的西西里的红鹰乘着一道阳光朝他们飞去——

吉里亚诺的死摧垮了西西里人的精神。他曾是他们的斗士,是他们反对富人和贵族以及“联友帮”和天主教民主党政府的盾牌。随着吉里亚诺的失去,唐-克罗斯-马洛把西西里岛放在他的橄榄油压榨机下,既从富人那儿同样也从穷人那里榨出无穷的财富。当政府试图修建水坝来提供廉价的水源时,唐-克罗斯使用重型装备炸掉正在建设的水坝。因为他控制了西西里的所有的井水,水坝提供廉价的水不符合他的利益。由于战后建筑业的崛起,唐-克罗斯的内部情报和他的具有诱惑性的谈判方式使得他以低廉的价格获取了最好的建筑场地,然后又以高价售出。他把西西里的一切企业都纳入他的保护之下。如果不付给唐-克罗斯几个生丁,你就不能在巴勒莫的市场摊位上卖一颗洋蓟;富人如果不从唐-克罗斯处提取保险金便不能为他们的妻子买珠宝,不能为他们的儿子玩赛马。利用他的铁手腕,他破灭了那些指望从奥洛托亲王庄园里获得未耕种土地的农民们的愚蠢期望,因为意大利议会通过了一些荒谬的法律。在唐-克罗斯、贵族和罗马政府的压榨下,西西里的人民放弃了希望。 在吉里亚诺死后的两年里,50万西西里人,大部分是青年男子,移居国外。他们去了英国,当了花匠、冰激凌制作者和餐馆的佣人。他们去了德国,干笨重的体力劳动。去了瑞士做清洁工和制造似杜鹃叫声的报时钟。他们去了法国当厨房的帮工和在服装店里打扫卫生。他们去了巴西,在森林里垦荒开路。有一些到了寒冷的斯堪的纳维亚的冰天雪地。当然也有极少数的幸运者被克莱门扎招募,在美国为科莱昂家族效力。这些人被认为是所有人中的最幸运的人。因此,西西里变成了一块由老人、儿童和因经济上的仇恨而成为寡妇的女人所组成的土地。石头村庄再也不能为富人的庄园提供劳动力,富人也遭受了损失。只有唐-克罗斯欣欣向荣。 加斯帕尔-阿斯帕纽-皮西奥塔因土匪罪而受审,被判处终身监禁而关在尤克西阿多恩监狱。但是,大家都认为他会得到宽恕。他唯一的担忧是他会在监狱里被谋杀。赦免依旧没有到来。他传话给唐-克罗斯,除非他被立即赦免,否则他将揭露土匪与特雷扎部长的一切来往,以及这位新总理如何与唐-克罗斯勾结在波特拉-德拉-吉内斯特拉屠杀他的公民的事实。 在特雷扎部长提升为意大利的总理后的那个早晨,阿斯帕纽-皮西奥塔八点钟醒来。他被关押在一间宽大的单人牢房里,里面摆满了一些植物和他在监狱期间着手刺绣的大块的刺绣用布。带有绣花图案的光彩夺目的丝绸似乎使他的头脑得以平静,因为他时常想起他与图里-吉里亚诺的童年时代以及他们之间的爱。 皮西奥塔喝了他自己预备好的早晨咖啡。他害怕被毒死,因此咖啡杯里的一切都由他的家人带来。他首先用少量的监狱里的饭喂他的关在鸟笼里的心爱的鹦鹉。为了预防万一,他在柜子里藏了绣花针、大量的纺织物和一大罐橄榄油。他希望将橄榄油灌入喉咙里抵消毒性,或者使他把毒药吐出来。他对其它的暴力行为并不感到害怕——他受到非常好的防卫。只有他同意接见的来访者才允许到他的牢房门口;他决不会被允许走出他的房问。他耐心地等待着鹦鹉吃下去并消化掉他的饭,然后才带着好胃口吃他的早餐。 赫克托-阿道尼斯离开他在巴勒莫的寓所,乘坐有轨电车前往尤克西阿多恩监狱。虽然还是早晨,但2月的阳光已经很热了。他后悔穿了黑色的西服,扎了领带。但他感到在这样一个场合,必须穿得讲究些。他摸了摸外衣上口袋里的那片纸,牢牢地将纸压到口袋底端。 当他坐车通过市区时,吉里亚诺的幽灵伴随着他一起乘车。他记得一个早晨亲眼看到一辆满载武装警察的有轨电车被炸翻,这是一次为他的父母亲被关在这所同样的监狱而采取的报复行动。他再次感到奇怪,他曾教给他经典著作的文雅的男孩如何能作出这样可怕的行动。现在虽然他经过的建筑物的墙壁上是空白的,但是,在他的想象中,他仍然可以看见经常用红色颜料写在墙上的醒目标语“吉里亚诺万岁”。唉,他的教子英年早逝。使赫克托-阿道尼斯总感到不安的是吉里亚诺竟然被他的终身的,儿童时期的朋友所杀害。这就是为什么他高兴地接受指示去递送在他口袋里的字条的原因。唐-克罗斯让他送这字条,并给了他特殊指示。 电车在长形砖质建筑前停下,这就是尤克西阿多恩监狱。它从街上被一堵装有倒刺电网的石头墙隔开。卫兵看守着大门,墙的四周有全副武装的警察巡逻。赫克托-阿道尼斯手里拿着一切必要的证件,被准许入内,由一名专门的卫兵负责带人,并护送着他到医院的药房。在那儿,一个名叫库托的药剂师迎接了他。库托在扎了领带的工作服外面穿了一件洁白的套衫。他也是出于某种敏锐的心理作用,决定为这一场合而这样穿着的。他热情地迎接赫克托-阿道尼斯,接着他们坐下来等待。 “阿斯帕纽-皮西奥塔依然按时服药?”赫克托-阿道尼斯问道。皮西奥塔因肺结核仍然必须服用链霉素。 “噢,是的。”库托说,“他对他的健康非常仔细。他甚至戒了烟。这是我注意到的有关我们囚犯的奇怪的事。当他们自由的时候,他们糟踏他们的健康——他们过量地抽烟,他们喝到烂醉的程度,他们淫荡过度,他们睡眠不足或没有足够的锻炼。后来当他们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时,他们做俯卧撑,他们摈弃烟草,注意饮食,对一切事情加以节制。” “或许因为他们的机会较少。”赫克托-阿道尼斯说。 “阿,不,不,”库托说,“在尤克西阿多恩,你想要的东西都有。卫兵穷囚犯富,所以钱可以转手是合情合理的。在这里,你可以纵情每件恶习。” 阿道尼斯环顾药房四周。这里有一些装满各种药品的架子、几件放绷带的栎木大橱子和一些医疗器械,因为药房也当作囚犯的急救室,在这间宽敞房间的凹室里甚至有两张铺得整洁的床。 “搞到他的药有困难吗?”阿道尼斯问。 “没有,我们有特殊购货单。”库托说,“今天早上我送给他一瓶新药。有着所有的那些美国用于出口的封条。一种非常昂贵的药。当局费了这么多的麻烦让他活着,真令我吃惊。” 两人会意地微笑着。 在牢房里,阿斯帕纽-皮西奥塔拿过链霉素的瓶子,撕开精致的封条,分出他的剂量,然后吞了下去。在他能够思考的一秒钟,他对药的苦味感到吃惊,接着他的身体往后弯成弓形倒在地上,他发出一声尖叫,卫兵听见后跑向牢门。皮西奥塔挣扎着站起来,竭力与损害他身体的极度疼痛抗争。他的喉咙感到剧烈的刺痛,他摇摇晃晃地朝橄榄油罐走去。他的身体再次疼痛起来,他对卫兵尖叫:“我中毒了,救救我,救救我。”然后,他又一次倒下之前,心里产生一股强烈的愤恨,他最终上了唐-克罗斯的当。 卫兵们抬着皮西奥塔冲进药房,喊着囚犯中毒了。库托让他们把皮西奥塔放在凹室里的一张床上,对他实行诊查。然后他迅速地准备了催吐剂倒进皮西奥塔的喉咙里。在卫兵看来,他似乎在尽一切努力来挽救皮西奥塔。只有赫克托-阿斯帕纽清楚,催吐剂是一种微弱的解决办法,无助于这个垂死的人。阿道尼斯移到床边,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片纸,藏在手心里。在假装给药剂师帮忙的时候,他偷偷地把纸条塞进皮西奥塔的衬衣里。同时,他朝下看了看皮西奥塔的漂亮的面孔。它看起来因痛苦而变得异样,阿道尼斯知道这是极度痛苦的痉挛所致,在痛苦的挣扎中,一部分小胡须被咬掉。赫克托-阿道尼斯此刻为他的灵魂作了祷告,并且感到一阵巨大的悲伤。他记得此人和他教子手挽手走在西西里的小山上,背诵着罗兰和沙勒曼诗歌的情景。 几乎六个小时以后,在他的尸体上发现了那张条子,但是,报纸对皮西奥塔的死亡的报道中加进纸条的内容,并在全西西里被引用还不算晚。赫克托-阿道尼斯塞进阿斯帕纽衬衣里的纸条上写道:所有背叛吉里亚诺的人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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